[轉貼]秋天的涼鞋

frankfang

每星期的一、三、五晚上六點四十分左右，送老公去上進修課後，我幾乎都差不多準時到交大的圖書館報到。氣溫這幾天降了下來，今天是我今年入夏以來首次著長袖出門。但因為腳後跟有傷，沒法穿有鞋帶的鞋子，因此不得不露出光溜溜的腳趾頭，踏著涼鞋，緩緩從停車場步行進入館內。
今天校園裡的人、車明顯較往日多，大多三五成群，每個人手裡大包小包，還有的拿著臉盆、床墊什麼的，一看，就知道是學生回來準備開學了。果然，一進入圖書館，"歡迎新生及家長參觀"的斗大標語，就直挺挺地立在入口處，預告著新學期的即將開始。
哪一個是大學新鮮人，通常一眼就會被看出。倒不僅僅因為他們的年紀小、樣子拙，以及一副對環境的陌生表情；而是那準備大展手腳的興奮與熱情，鮮活地跳躍在其每一處細胞之中，有一種昭告天下的、掩不住的驕傲氣勢。通常，只有大一新生才會這樣，碩一、博一的新生，可能因為年紀已長、或是因為有了明確的求學目的，則大多早早就披上環境的保護色，很難辨識得出。
昨天才剛過完中秋節，也是在這校園裡過的。和丈夫一家人，在湖邊吃著剛從加拿大歸來的公公帶回的月餅。去機場接機的時候，因為班機有些delay，再加上通關等行李的緣故，我們就一邊盯著入境出口處、一邊聊起天來。在機場，很自然就聊起一些過往旅行的經驗，聊著聊著，聊到未來旅行的計畫。等這話題發揮得差不多，而被接的人還未出現的時候，話題又自然的轉移到我們所等待的人，也就是我公公身上。
我嫁到這個家已近三年了，但對於類似這樣聊起一家人過往的回憶，卻仍只能像個外人，聽著大夥兒唧唧喳喳，很難得插得上嘴。
靜默的時候，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我父母的那一個家，以及我媽媽、嬸嬸們在父親家扮演的角色。父親有兩個兄弟，每回碰上像三大節這樣全家團圓的日子，大家夥兒都會很有默契地以祖父為中心向此聚攏。我是我這一代最早出嫁的女兒，已經有過在大節日回自己父母家過的經驗。但是，像我母親那一代的，包括兩個嬸嬸，都還沒有以她們的意願為主去決定在哪裡過過大節日的機會。我母親已是一位近三十年經驗的資深媳婦，兩位嬸嬸加入這個大家庭也都超過十年以上。在現代這個資訊時代，待在一家公司超過三年的，就可以算是資深職員，但是回頭看看這幾位資深媳婦，不知道為什麼，看來看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個外人，總和我這個嫁出去不滿三年的女兒在夫家的樣子很像。尤其是大家在大餐桌上吃飯的時候，這時候，通常只能聽見男人的聲音，女人的嘴巴都像車上了拉鍊，除了偶爾以母親的身分私底下對孩子說說話，或是向大家報告孩子的狀況外，幾乎可以說是只有耳朵、沒有嘴巴的人。
這些媽媽、嬸嬸私底下其實都是很能言善道的，各自在職場上也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但是很奇怪，在每場以夫家為中心的家族聚會中，她們個個都成了不會說話的傢具一樣，保持在一旁的靜默狀態。
是血濃於水吧！一群有血親關係的人們聚在一起，總是特別親切。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們，於是默默地接納這一切。但是，回到自己娘家的時候，又是怎樣一個狀況呢？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人彷彿也有一道無形的界線，劃在彼此之間，把女兒和她丈夫算成一家，從他們那裡隔了出去。
小時候的中秋節，不就是大家一塊兒吃月餅、啃柚子嗎，哪來這些分不清的這一家、那一家，你們、我們、他們的惱人問題？
身為女人的這種格格不入、到哪裡都像個外人、既不屬於彼又不屬於此的尷尬心情，大概和台灣的外省人很像吧！台灣人說你是外省人，可是大陸人又看你是台灣人。結果，你終將是一個找不到歸屬的人。少了大學新鮮人的興奮熱情，卻也沒有舊生、碩士生、博士生那樣的老僧入定。
像什麼呢？大概就只像我今天這身不協調的裝扮：一身秋天的長衣長褲，卻踩著夏天露著腳趾頭與受傷的腳後跟的涼鞋吧。像是有著明顯漏洞的保護色，無法完全和諧隱沒在背景環境之中。
一陣秋風吹過，涼意從腳下襲上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