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年代

frankfang

初夏午后，和兩個女同學站在走廊上聊天，俯瞰青蔥的校園，令人心曠神怡。隨口說到，這樣的校園，有助於舒展因長時間伏案念書而緊繃的神經。同學卻不以為然。她們說道，每當下課時間，憑欄遠眺，心中感到無比的不耐和厭倦，繁重的課業壓力令她們只想早早畢業，離開這裡，根本無心去欣賞校園中的一草一木。
　她們好奇的問我：「老師，你念書的時候，難道不曾感到疲憊、厭煩？」對於同學的「將心比心」，以為我們當學生的時候，應也和她們有一樣的體驗，並不覺奇怪。我們也會覺得累與厭倦，但相較之下，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們似乎很容易從一些小事情上獲得滿足。而且，在那個年代，能吸引我們的事物太少了。不像現在的學生，課餘的活動五花八門，讓學生分心的事物太多了，所以也許現在當學生要比從前的學生更具定力，才有辦法抵禦眾多外來的誘惑。
　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電視節目只有三個頻道，撥出時段也很有限，更何況家長更不可能讓孩子看電視看到節目結束時的「唱國歌」。家庭之外的休閒活動也不多，我所知道的撞球場只有一間，而那是「只有『男』壞學生才去的地方」，好孩子絕不會在那樣的場合出現，百貨公司也就那麼兩家，也不會有太多吸引我們的東西，而且零用錢拿來買書都不夠了，所以我們也不時興逛街；所謂的「遊樂場」更是從來沒曾聽說過。
　在這樣的環境下，一般的學生最大的嗜好是看書──當然不是教科書。在一般父母眼中，漫畫、小說都是帶有邪惡偏執的色彩，所以都在禁制之列，如果看的是《開國英雄》、《蔣總統秘錄》、《二十四孝》等，學校要求閱讀的課外書籍，那麼父母大概就只叮嚀幾句「不要荒廢了功課，本末倒置」。但這些書大概看過幾次，就都被擱置一旁了。父母三令五申，一再告誡，漫畫書是「不正經的書刊」，至於小說，看了會移人性情。看這些書，若被逮到，父母會當著我們的面把那些書刊「粉身碎骨」，管你是買的、借的，要是被問出是那個同學借給你的，連帶那個同學也遭殃。所以我們只能偷偷的看，而為了不讓父母師長疑心，學校的功課總須維持一定的水準，平常總是做完功課之後，在父母的監視之下就寢，然後半夜再摸黑起床，點著小燈，挑燈夜戰。印象中，曾為了看一本不太高明的小說《兒女英雄傳》──那兒女情長之語，總是會牽動我們這些無知幼稚的心靈──看到凌晨三點，第二天一樣得六點起床，六點半騎著腳踏車出門，趕七點以前到校。
　我們的心態就如韓愈所說的「細大不捐，貪多務得」，不論古今中外、不管水準高低，能拿得到的就看，今天才看了《米蘭夫人》，明天看《幾度夕陽紅》，才剛熬了幾夜看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接著又為《紅樓夢》而不眠不休。
　所以常為了多睡個十分鐘、十五分鐘，得飛車衝到學校，因為遲到的下場多半很慘──被罰站在辦公室門口，對我們來說，簡直羞死了，一輩子都無臉見人。所幸，當時交通不像現在，車輛少，學校又在郊區，所以飛車所能發生的意外，多半是和其他腳踏車擦撞，跌到路旁的草叢裡，最慘的大概是滾進路旁的圳溝中吧！曾看過隔壁班的女同學跌進水溝，一身濕漉漉的爬上岸來，扶起腳踏車，和我們一同上學去。
　雖然常為了熬夜看小說，而第二天得飆車到校，但在冬日早晨，我們都知道，得預留一點時間，好讓在經過學校附近的竹林一段能放慢速度，讓自己沉浸在畫裡。冬日的竹林籠罩著白霧，旁邊有水田，成群的白色鷺鷥鳥，或佇立水田之中，或飛翔在薄霧裡。能讓自己出現在水墨畫中的機會，一生有幾？所以早晨行經竹林時短暫的幾分鐘，心中無比的歡喜。
　那個年代，我們一樣也要留校晚自習，大概到八點左右，太晚了就不妥，因為回家的路上，路燈昏黃，行人又不多。傍晚，我們從家裡帶來的飯盒，中午就吃完了，晚餐就只有麵包、三明治，頂多到福利社買盒牛奶。福利社賣的東西很有限，飯盒和湯麵只在中午供應，而且未必買得到，小小的櫃檯，一到下課都是男生的天下，女生根本不敢和他們擠，所以我們幾乎全數從家裡帶飯盒和麵包到學校。晚餐只能草草解決，老師說一餐不吃飯餓不死人。
　學校有蒸飯室，早上值日生把飯盒放在一個大竹簍中，四個人合力抬到蒸飯室去，放在鋁製的抽斗中，順便提一大壺開水回教室。到了中午下課後，值日生再去把飯盒提回來。四五十個鋁或不鏽鋼製的飯盒挺重的，而且還得再提一壺開水，這樣的工作是很吃力的。
　但我們都不排斥當值日生，因為只有擔任值日生時，才有機會到除了教室以外的地方走動，還可以繞道走過一片夾竹桃，雖然知道它有毒，但看著那桃紅的花，聞著它的香氣，也真令人動心。因為平日我們在學校的行動幾乎全然沒有自由，師長為了防範制止男女生交往，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有時看到現在的學生，為了男女交往的問題和父母、師長之間鬧得不太愉快，覺得同學比我們進步太多了，有勇氣表達自己的心聲，勇於讓長輩或同儕知道：「我戀愛了。」可我們就不同了，家長的作法是嚴格限制出門，我曾經在周末和同學到中山堂看了場九塊錢的愛情文藝片，到了晚上六點才回到家，還沒進家門前，心中早已忐忑不安──一進門，頭也不敢抬。父親已經到派出所報警，說小孩失蹤了，而母親也已備好藤條等著了。
　而在學校，我的導師規定，除了升降旗以及擔任值日生抬飯盒、開水之外，其他任何時間誰也不許下樓。學校建築物有三棟，都是二層樓建築，棟與棟之間有空橋聯結。男生的教室一律在樓下，女生則在樓上，絕無例外，各棟獨自都有階梯，但形同虛設，因為我們不能下樓，男生也絕不可能上樓。不只導師，其他的師長也都會幫忙監看。
　禁止歸禁止，喜歡還是一樣喜歡。那時候，我們班上有很多女生都喜歡樓下班級一個和我們同年級的男生。國文課時，老師拿來幾幅畫卷，比黑板還長，巨幅的牡丹花。在我們看到他的畫的第一眼，我們不僅喜歡他的畫，也開始仰慕那一個畫得一手好畫，斯文秀氣的男生。我們看到男生的機會只有升降旗時候，但也只能遠望，而且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你在看著那被禁止的操場的另一端。
　我們能做的，大概只有坐在教室裡，望著窗口的那株木蘭花樹，想著他是否也在樓下望著同樣的一棵樹。心中不覺思索著到底是：「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還是「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來得契合心中這咫尺天涯的感覺。
　有個女同學竟然讓大家知道她喜歡某個男生，這可犯了大忌，她遭到幾個作風強勢的同學的嘲弄，最後她不堪忍受，跑到廁所躲在裡頭大哭。唉！只不過她進步得太快罷了！因為我們，即使再怎麼喜歡，打死也不承認。讓人家知道我們喜歡男生，真的是一件「羞死人」的事。
　狹隘的生活空間，我們很容易滿足，從教室遠眺升旗台後方的那一池水，布袋蓮開花的時節，晨光裡泛著一大片柔柔紫色的花海，讓我們佇足長廊流連不去；傍晚遠眺夕陽從山頭隱沒，留下一片絢爛的彩霞，也會讓我們心動不已。我們很容易在日常生活中發覺美好的事物，很容易就為這些易逝的美好事物而感傷。不管是快樂，還是憂愁，都簡單而純粹。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我們比現在的孩子幸福。因為在那樣單純的年代，簡單的生活，一陣清風，一場午后的驟雨，看著窗口的木蘭花開，心中自有無限的喜悅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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