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洗腳學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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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明女中給學生的畢業禮物，是把學生帶上山。

在歡笑、靜默中，每位孩子開始回想，她們能否把最大的祝福，送給三年的同窗。

柯萱如是典型的好學生。她每天六點起床，上課、補習，回家常唸書到凌晨一兩點。當過班長，成績總在前幾名。她很開朗，演戲演講活靈活現，毫不怯場。

但是全班同學都知道她曾經的「挫敗」。國二露營時，她和班上最要好的朋友，因為小小的摩擦大吵一架，兩人從此再也不說話。她們假裝不在意對方，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她們各自交往新的朋友。

導師不只一次的介入協調，他們很好強，從不妥協。

明年七月，他們就要從國三畢業了。每年此時，學校會為所有的國三畢業生舉辦兩天一夜的靜山之旅。所有的同學都會到彰化靜山的天主教教士修道靜養的宿舍裡，住上一晚。

出發前，柯萱如還在別人面前數落著「前好友」的不是。

她們是合唱班，遊覽車上，修女帶著他們唱一首又一首的詩歌，純淨的和聲唱著：「天為什麼藍，鳥為什麼唱……神的愛使太陽溫暖、月亮發光……因為愛，使人活著有希望……。」當然，他們有時也會唱「向左走，向右走」，少女們的聲音還是那種不問世事的柔軟。

靜山正如其名，是個安靜的小丘。宗輔室的林老師分給每人一顆糖，要大家含在嘴裡。女孩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安靜下來。林老師說，這顆糖是感念四十年前巴黎的孩子省下糖果錢，贊助千里以外曉明女中的建校，曉明才有今天。下午，老師們設計了各種活動，讓女孩們「暖身」，打開自己與他人的距離。

吃完晚飯，老師要女孩們分組，演出國中三年最難忘的回憶。有人演出他們得到校外合唱比賽第一名的過程，演到宣布得名那一刻的興奮，所有同學都跟著尖叫鼓掌，彷彿那一刻又重現眼前。

柯萱如模仿數學老師，怪腔怪調引得全班大笑。也有人演懷孕的導師，沒收同學上課偷看的報紙，因此取消班上同學閱報的權利。

晚上九點，女孩們被矇上了眼睛，老師帶他們體驗「黑暗中的夜遊」。一人牽著一人，相互提醒下一步該怎麼走。

在這場「信任遊戲」後，女孩們走回活動的禮堂，大家圍圈坐著。老師要大家矇著眼晚禱。

修女說：「孩子們，你們明年就要畢業了，這三年來，你們一定犯過錯，希望獲得原諒；受過幫助、希望感謝某人，但是感謝或道歉都說不出口。今天是難得的機會，你們要把握。在這裡，把你們心裡的重擔交托。從今以後，你們就可以放下心中的遺憾，好好準備升學考試，準備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

現場先是一片靜默。有八個月身孕的導師開口。她跟孩子們道歉，有時候她沒有注意同學的感受，以為自己所做是為了同學好，卻不小心傷害了人。她希望同學們可以原諒她。

柯萱如心裡掙扎著。在修女不斷提醒，把握當下和此時的召喚中，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好強的她先開了口，祈求和解，祈求原諒。

那天晚上，女孩們都哭了。

第二天清晨，修女和老師帶著女孩們沿著靜山小丘，講述石碑上耶穌和聖母的故事。彩色瓷磚鋪就的故事畫面，談的都是當耶穌遇到背叛與困難的剎那，在絕境中，如何還能行慈悲和寬恕的心意。

第二天下午，老師和修女們準備了大桶的水和小臉盆。女孩們知道這是傳聞已久的「洗腳禮」。導師先為大家讀了一段《聖經》中耶穌為人洗腳的經文。老師說，每個人可以尋找自己想要為之洗腳的對象，為了感恩、為了和好、為了建立新的關係而洗。受邀的人不得拒絕。

現場沒有預想的「莊嚴」。女孩們笑鬧著洗腳和為人洗腳，光著腳丫子在場子裡溼漉漉地亂竄。

「我們真的很高興他們能和解，從國中一年級開始，我們從非常自我，因為練合唱，大家比較相信彼此。剩下時間不多，真的很希望大家畢業後也都還是朋友，」班長王綺佩如是說。

很難說一次的「靜山之旅」能給女孩們什麼了不起的生命啟蒙；但是他們一輩子都該會記得，那個赤裸著心面對彼此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