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飛--悼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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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在新生訓練時的升旗典禮上──全部的人都頂著大太陽，身不由己地聽著從來不會去記得的教條，而她，跑到講台下，不曉得跟教官說了什麼，竟就到樹蔭下乘涼去了。

她看起來有點點胖，皮膚白白的，看得到的地方都有一塊塊的紅腫，像瘀血一樣，後來才知道了那是一種病，叫"紅斑性狼瘡"。
紅斑性狼瘡？聽都沒聽過！

不能曬太陽？哈！哪有這種病？！

由於這位同學是那種依在校成績直接分發到高中的新制度上來的，她的成績很爛──雖然我的也不好，但不論怎樣，她就是排在我後面──但她似乎是屬於很有自信的人，也敢表現 ，所以，她想上大學的慾望比班上任何一位同學都來得顯明，可是，她的成績……老實說，令我有點懷疑──我的高中母校在我考上的那年是高雄的高中裡排名第三、四的，升學率雖高，卻集中在中下等的學校。

似乎與她是有緣的，她的學號排在我後面，常一起當值日生；又因為個子相近，所以座位也差不多，如此看來，我應該可以成為好朋友才對。

我說"應該"是因為沒有。和她，淡淡的（其實我所有人都淡淡的），並不會特別喜歡；偶爾，星期六下午留下來讀書，她也會和我們一起去吃個午餐，所以，對她也不排斥，可是心裡就是一塊疙瘩在──不知是因為輕視她成績不好，還是因為第一印象差，抑或是，因為她看起來就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後來，我們這一屆，和她同樣方式升學的同學們一個個全都退學了──跟不上聯考上來的我們──只剩下她一個。

有天，教官來代課──當然是讓我們自修──說，希望她撐下去，成為唯一直接分發的而能畢業的人。當時，我突然覺得她好像也挺厲害的。

她是努力的，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後來，她的成績日漸有起色，由四十多名，慢慢爬升；我記得她有次還爬到二十幾名；而我，卻每況愈下，終於輸給了她。但，這種情形並不長──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只有那麼一 次。

應該是高三的寒假吧──其實我已不記得是高二的，還是高三的，只記得時間是在一、二月，而且是假日輔導期──她突然不來了，很多天。有天，老師臉色凝重地宣佈，她入院了 ，因為感冒而引發病症。

感冒？哈！多奇怪！
然後，她再也沒出現在校園了。
其實她的病症曾一度好轉，但就近快院時，因在醫院的地下室吃午餐，吹了冷氣，又加重了。
據說，她入院時，是那醫院中同樣病症的人裡程度最輕的，可是卻最早走了。
她住院時，同學們陸陸續續到醫院探望，當然，我也去了。
行前，我將姐姐送我的玉珮放在神桌上幾天，想拿去給她，希望能保佑她。
見到她時，她是昏迷狀態，而且是已經很久了。

當時，我只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好，似乎有些瘦了，臂上插了點滴，但奇怪的，我腦中一直記得她躺在床上的樣子。床邊看守的人是她 母親。

其實我認為我們的探病只會加重病人親屬的痛苦，試想，當她母親看到和她女兒同年紀的同學時，她心裡會有何感想？一再一再地向這些健康的女孩們敘述自己女兒的情形像是在提醒自己自己的女兒多不幸。
後來，玉珮並沒有送出去，因為不知如何開口，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沒有用。
因為和她的感情並不特別好，加上交通又不便，我就只探望過這麼一次。
然後，她的死訊就傳來了。

老師轉敘，說她有次做夢，夢見有"人"告訴她，她的"日子"近了；然後，她告訴了她母親那日期。據說，她在昏迷的最後的日子裡，手指經常比著那個日子，不知其所以然的親戚們還以為她是在報"明牌"。

結果，她真的在那個日子離開了。
後來，全班都去參加了她的喪禮──除了有忌諱的人外。這是她母親的要求，因為她在家族裡的輩份小，能拜她的人少。其實，就算她不說，我們那熱心如母親的老師也會叫我們做 。

喪禮中有個平日跟她比她跟我還沒交集的人哭得浠瀝嘩啦，而我，只掉了三滴淚，還是硬擠出來的──我不知道自己怎會如此鐵石心腸。

有天，她母親來到班上，向我們致謝，並說，她失去了一個女兒，卻多了四十八個女兒，然而，我知道，這四十八個女兒卻不會再和她聯絡──她母親和老師一直以為她在班上的人緣很好，其實不然，至少沒她們想像中的好。

後來，老師發起了募捐，並起了個基金會設獎學金。她母親退還了捐款，但接受了以她女兒為名獎學基金會，並表示高興和感謝。

直到她離去，我還是不太能理解那病真有這麼厲害嗎？和她同學了兩年，從沒見她發過病──聽說那病發起來是很痛苦的，但她為了不想讓家人操心，常自個咬牙撐過去──後來，由老師轉敘，我才稍稍了解了那嚴重性。據說，她早就寫好了遺書，就藏在書包裡。

知道自己生命不長，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她又以什麼樣的心情每天帶著遺書晃來晃去的呢？我不能明白。

得知遺書一事的同時，我們也知道了她已經存下上萬元的錢，為的是要上大學──因為她家境並不很好，所以她想減輕家裡負擔──很可惜，就在夢想門口被死神拉走了。

我們這一屆，最後還是沒有直接分發方式上來的人參加畢業典禮。

她是誰呢？如果，你有機會看到前X 高中第二十五屆的畢業紀念冊，你可以在十七班上找到一個僅有名字和學號，而大頭照處卻是空白的位置。

[ 本帖最後由 stop123 於 2008-3-24 06:11 PM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