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在沒有錯

Coffee-Mate

錯在沒有錯

作者／飄逸芬芳

「安芝，我有話和妳商量。」

阿，這麼客氣，絕對不是好事。八成是不合理要求，所以低聲下氣，先禮後兵。

我腦子裡快速的轉了幾個念頭，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呵，那還好，只會難過一陣子，睡醒又是好漢，不過少個人來陪，寂寞不會致死，只是偶爾會哭泣。

或者向我借錢？我是標準都會女子，收入只算中等，但用最高級化妝品、穿最貴鞋子，剩下那一點點恰好繳醫療險、儲蓄險，他要借，我就算傾家蕩產，存簿裡也不過五萬十萬，和眼淚一樣，還損失的起。

難道，是要商量婚事？我今年已經二十八，他也三十，幾乎每個好日子都在參加朋友的喜宴，難保他不會受到氣氛煽動，他是個好人，可是光這樣是不夠的，我一點幸福的把握也無……想到這裡，毛骨悚然，又或者餐廳冷氣太冷，我竟然起雞皮疙瘩。

「安芝，是我對不起妳。」他看我這樣激動，握著我的手，抬不起頭來。「我……我最近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

「啊。」

外遇，稀鬆平常的打擊。我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為這一口氣感到荒謬。

我看著他，倒不覺得如何憤怒，他是個好看的男人，成熟，但還不老，有花心的本錢，社會對太安份的男人都有一種病態的瞧不起，我們交往兩年，他才出軌，已經算是給足我面子。

只不過，想開跟放開是兩回事。

我輕聲問：「那麼，可是要分手？」

「不、不！」他著急起來，「安芝，妳聽我說，我愛的是妳，只是妳要給我一點時間。」

阿，要我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

我可以用力站起來，賞他一巴掌、把水潑在他臉上、然後對他大吼：「我這麼愛你，你居然背著我和別的女人在一起，還要我接受她」，其他人都會轉過頭來，用責難的眼光瞪著他、順便給我這個歇斯底里的潑婦一些棄婦該得到的憐憫……

是他眼裡作不得假的心急感動了我。這兩年，我們確實處得不錯，就算沒有愛情，也該日久生情……算了，我對自己說，劉安芝，妳又不靠他養，何必讓他享盡齊人之福。

但是，賭氣和他分手容易，可是從此之後，週末做什麼消遣？再找一個男人不難，但還不就是看看電影、吃吃飯這些活動，又要從商量誰負責避孕這種尷尬小事開始，幾時才能培養出用眼神就能交談的默契？

「我仍然愛你，可是，這對我太不公平。」我聽見自己說。「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我不願忍受我的男人不忠。」

「安芝……」

「王書銘，我們分手，我不管你與別人的事，你也無權利過問我的私生活，你既然另外有人，或許我也該嘗試多看看。但我們仍然可以在一起，因為我仍然愛你。」我一口氣說完。「但，愛也有時效，逾時不候。」

他微微張大口，千算萬算也算不著這一著。

我也訝異自己居然說得出這樣恩威並施的一番話，一時間居然有點得意起來，但立刻又感到悲哀。劉安芝阿劉安芝，妳心理變態，他王書銘四處播種，妳難道為了和他一較高下，也到處和人生小孩？

說到底也不過就為了自尊。你有人要，難道我的行情就跌停板？要把自己的行情拱得炙手可熱也不是太難，只是一個差錯，可能就燒死自己。

大概是我的反應太過匪夷所思，結果那一晚，他並沒有在我的住處過夜。

自我們交往後，每個週末都在一起消磨，現在突然擁有了一點私人時間，我徹徹底底泡了一個澡，敷上面膜，打了一杯綜合果汁，窩在沙發上看一部拷貝好幾個月卻沒時間看的電影，看到精采處，下意識拿起電話，想撥給他，隨即放了下來，真是，說不定他現在正在那女人身邊呢。

那女人或許會說：「喲，查勤呢。」瞬間將我貶為妒婦。
又或者，王書銘根本不敢接電話，那女人會暗自得意，我不過是個讓男人假裝耳聾的女人。

一邊想又一邊忍不住罵自己有病，才一個晚上我就得了妄想症，連忙倒杯水和著安眠藥吞下去。

睡前迷迷糊糊我想，從來沒這麼希望明天一定要醒來過。萬一長眠不醒，必定人人誤會我為情自殺，呸呸呸，我可是劉安芝，用香奈兒的化妝品、提LV包包、鞋櫃有超過三十雙高跟鞋，怎麼會幹那麼愚蠢的事。

日子還是要過，王書銘照常打電話給我、和我約會，但他的車子裡多出一些莫名的小東西，水鑽髮夾、涼煙盒子、粉紅色手機吊飾……我什麼也沒問，通通裝做沒看見，卻又忍不住趁他下車買東西時，偷偷將慣用的香水抹在椅背上。

同事小眉告訴我，她看見王書銘和一個年輕女孩兒手挽手在東區逛街。

半夜三點，我家電話惡作劇似的響，接起來喂半天都沒人應。

我有個小櫃子專門放發票，王書銘從來沒有對發票的習慣，總是掏出他皮包裡的發票往裡頭塞，裡頭有他到幾間餐廳吃飯的帳單，肯定是兩人的消費。

王書銘是個懂得照顧女人的人，他從不讓女人掏皮包，看電影、吃飯，全由他買單。我享受他的照顧，卻不願意欠他，我會花錢買電影套票，對他說：「朋友送的，不用白不用」，做菜給他吃，用最好的鮭魚卵、XO醬、開高級威士忌，偶爾借他的車，無論開出門時油表指針在哪，還回去時絕對是加滿的。

誰知道我會不會突然遇見比他更好的人？到時候落個話柄在他那裡，說「劉安芝吃我的用我的」，但其實根本都是些極小的花費，她自己負擔的起，何必貪小便宜。

現代女性最怕被男人說打著女性主義要求男人尊重卻不能自重，故此樣樣go dutch，以前我覺得這樣很公平，現在卻有點忿忿不平，我替他省錢，他卻花在別的女人身上。

一日早上我在辦公，有陌生電話掛了進來。「喂，劉安芝嗎？」
「我是，請問您哪位？」
「中午下來吃飯？我在妳們公司樓下咖啡廳。」
我明白她是誰，只得嘆口氣。「小姐，除了搶男人之外，我還要上班。」
「我知道，妳不敢。」對方冷笑。

我不禁有氣，這女人是怎麼回事？做賊喊捉賊？我到廁所補了點妝，提起包包下樓，她就坐在落地窗邊，深色眼影、緊身背心、迷你緊身短裙、高跟拖鞋在後腳跟上一拍一拍，一點也不斯文，但年紀很輕，雖然囂張，卻不覺得討厭。

我坐在她對面，沒好氣。「小姐，千方百計找到我，有何貴幹？」
「我老實告訴妳，妳和王書銘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居然笑了。「小姐，妳會算命？」
「別開玩笑了。」她滿臉不屑。「妳不信？」
「信，我當然信，因為妳不會放手，我跟他當然不會有結果。真奇怪，妳選擇做人家第三者，卻容不下自己的感情裡有第三者。」
「妳，劉小姐，我比妳愛他，我生命裡全都是他──」

嘩，以為專一是珍寶。我開始有點同情她，專一這種東西，任何失心瘋的女人，都給得起。說得好聽點，是為了這個男人放棄一切，但天曉得沒有男人的時候，她除了找男人，還有什麼正經事可幹。

可是，真正該拿出來比的是，他比較愛誰吧？我心裡想，卻沒有說出來，此時我已經不能確定王書銘的愛是否能榮耀我，我情願回辦公室，和隔壁桌子那討人厭的周小姐拼一拼年底誰先加薪。

她還想再說，可是，有人風捲殘雲似的推開門進來，氣急敗壞的拎起她。「小芸，我跟妳說過，別找安芝麻煩，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主角到場，鬧劇到了最高潮。我看著王書銘，居然有點感激他，我們相處兩年，他就算不再愛我，但仍然尊重我、相信我，他知道劉安芝不是那種約情敵談判，一言不合就拿出硫酸的女人。

勝負已分。劉安芝理智、自愛、比較起來更高尚。

可惜選女人不是依照以上條件，他仍然抓著小芸手臂，像老鷹拎著小雞，我識趣的站起來，拍拍屁股離場，把空間和時間留給他們，像普通情侶那樣去吵架。

晚上，王書銘上我家來。

我仍然拿出最好的酒招待他，他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一杯接著一杯喝，翻來覆去只是那一句對不起。

「看來是我想的太容易，」我輕聲說。「我放過你，人家卻不放過我。」
「安芝，小芸年紀還小……」
「當然，你要兩個老女人做什麼。」我還有心情開玩笑。

電話鈴響，我接起來，是小芸：「叫王書銘給我聽電話。」

我看了王書銘一眼，決定替他留點面子，老女人有老女人的圓滑。「小姐，他不在我這兒。」想想又不甘心，忍不住捉弄她。「說不定他還有第三個、第四個女人呢，妳何必釘牢我。」

「我知道他在妳那兒！」她對著話筒尖叫。「叫他聽電話，否則我死給他看！」

人命關天，我把話筒丟給王書銘，他聽著聽著，臉色大變。「她吞藥自殺，我要去醫院……」

「我載你去吧，你喝得醉了，不好開車。」我溫言說。
在車上，王書銘鐵青著一張臉，看得出來是真的擔心。我一早說過，他是個好人，如果他說：「不要理她，管她去死，安芝，我愛的是妳」，我大概會拿掃把趕他出門。

「安芝……」
「不要緊的。洗胃而已，好好安慰她就是了。」
「安芝……」他掩著臉。「我跟她不會長久，我已經三十歲了，每天下班累得像一條狗，沒辦法天天應付她這種陣仗。」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妳太冷靜！」他突然控訴。「我深深切切感受到她愛我，妳卻大方把我讓給別人。」

「王書銘，她花你的錢、寄生在你身上、攪得你沒一日安寧，整天收拾善後，你卻覺得她比我愛你。你要的如果是這種層次的愛，我也不阻礙你，可是你又負擔不起。」我終於生起氣來，「你想要我跟她比誰比較會死嗎？」

愛愛愛愛愛，最恐怖的就是這種女人，整天把愛掛在嘴上，實際上除了哭和鬧，什麼也沒做。剛開始男人看妳為他心碎神傷，還真以為自己多重要，心裡洋洋得意，日子一久就發覺這種愛毫無建設，沒有任何實質優惠，可惜妳除了為他發瘋之外也拿不出別的，只好死給他看，也不知是愛情太昂貴還是人命太賤。

「安芝……」王書銘幾乎求饒。「我知道錯了……」

「給你從頭選，你還是寧願再錯一次，反正死的不是你。」我瞪他一眼，罵到這種地步，已經是我的極限。見異思遷就見異思遷，寧做真小人，莫做偽君子，你先變心，倒還反過頭來指責我不愛你，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我把他的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頭也不回叫計程車回家。當晚就把王書銘所有東西封箱打包，用宅即便寄回去。

劉安芝和王書銘之間，徹底玩完。

隔天我帶著大墨鏡去上班，劉安芝被甩的消息傳遍公司，小眉怪同情我，「安芝，用不著難過，妳沒有錯。」

她哪裡知道，劉安芝唯一的錯，就是吝嗇為愛犯錯。

而這才是叫我最難過的一件事。

「怕什麼，沒有王書銘，還有張家明、李自鳴呢！」我反倒還安慰起小眉來。
只不過，沒有小芸，也還有小婷、小鈴、小盈……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