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毛毛毛

那塊倒臥在海面上的岩石，有我年少歲月的回憶與無限的感
慨。當徘徊在人生觸礁的困境時，那岩石上的背影就是我永
遠依靠。

轎車駛過寧靜的港邊小村，濃烈的魚腥味從風中透過車窗飄
落至車內。我又再一次呼吸到這熟悉的味道，一段屬於我年
輕歲月的氣息。逐漸我才知曉時間似乎無法抹去任何痕跡，
而回憶原來是那麼的令人傷懷與弔念。

車體緩緩駛近海堤，停在逆著海風的方向。我下了車，頭髮
被濕黏又帶者海沙風吹散。我順著風的去向緩慢地往海岸邊
步去。抬頭，我終於又看到那塊穩固於海岸邊的大岩石，一
個我深刻的回憶。

雖然岩壁正讓海浪無情地猛襲拍打著，卻依舊處之泰然地臥
於海面上。我的眼神正緊緊貼著岩石，無法轉移。

我的思緒隨著眼光潮湧，回到二十年前那位懵懂青澀的小女
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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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生長在一個東北部偏遠小漁村裡。記憶中，父親很
喜歡到海岸邊垂釣，特別是在那塊大岩石上。我每天放學第
一件事情就是到海邊去找尋父親的蹤影，然後陪著他坐在岩
上一直到天色已暗才肯回家。

「阿桐，這個釣竿是阿爸買給妳。以後妳就可以天天來這陪
阿爸釣魚。」

「阿爸，我又不會釣魚，我一定釣不到魚的。」

「釣魚呀！重要的不是在於釣不釣得到魚，而是在釣魚時的
那種心情，只要有妳陪阿爸，阿爸一下午都沒釣到魚也無所
謂啦！」

「阿爸！」我開心的笑著，阿爸的手也輕輕拍打我的小腦袋
。

童年中最喜歡的事，就是在黃昏的溫潤夕陽下，牽著父親大
大的手掌走在長長的海堤上，彷彿父親的手掌就能將我的世
界緊緊握牢，那是一種好安全好溫暖的感覺。就像面著陽光
的向日葵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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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那年我考上了大學，離家北上讀書，就好長一段時間
沒有回到家鄉。直到了那一天的夜晚，我認識了煜生。和他
的開始我有點記不得了，只記得那天下著雨，他的汽車失控
打滑，差一點撞上了在路邊等車的我。我一驚，跌坐在潮溼
的地上。

「抱歉，妳有沒有受傷呀！我送妳去醫院。」他從車內走出
，衣服被雨打濕，臉上也佈滿了雨水，用急切地語氣詢問我
。

「不用了，我沒事的。只是擦傷，回家擦點藥就好了。」看
見他眼神中的那股誠懇，再看看我膝蓋上的輕微小傷，我用
力的搖一搖頭表示沒事。

而那場意外的插曲成為我們認識的源頭，也變為我初戀的開
始。

和他的愛苗似乎成長的特別快速，當時單純的我沒有任何的
防備，全身的陷入愛情的包圍裡。認識半年後，我發現自己
已有了一個月的身孕。當我欣喜的開口向他傳遞這個喜訊時
，得來的結果卻是我無法想像的冷漠回答。

「玉桐，妳還這麼的年輕，我想你還是去拿掉吧！這樣對妳
對我都好，不是嗎？而且妳和我家世背景差太多了，我是一
個未來企業的接班人，而妳卻是一個漁村來的鄉下女孩。妳
應該早就知道我們是玩玩，不可能有未來的，妳到底懂不懂
我在說甚麼呀！」他用輕蔑自若的眼神望向我。

「我懂，一切都懂了。」我輕輕嘆口氣，轉身離去。我不是
對自己的身份感到卑微，而是對自己為何會愛上他感到不可
思議。也許這就是錯愛吧！但這一切都不是小孩的錯。此刻
我下定決心要生下這個小生命，這個在我體內正慢慢灼熱的
生命，似乎用微弱聲音對我說：「媽媽別怕，有我一起陪您
！」

沉重的步伐下，是我一顆堅定又無助的心
我辦了休學手續，提著行囊，回到了我成長的地方。我把事
件的經過向父母從頭訴說，我的決定更讓他們都感到驚訝，
母親無奈的神情，父親憤怒的責罵，我的心理負荷不停地加
重，雖然回家前早有了心理上的準備，但是事實還是讓我的
心靈再次失去了依附。

「我辛苦賺錢是讓妳去讀書，不是叫妳去生孩子呀！」

「阿爸，不管您怎麼說，肚子裡的是您的孫子。我求您，不
要反對我生下他，不要殺一個無辜的生命。」

「那妳怎麼辦，妳有能力養他嗎？妳自己不想想看，養一個
小孩有這麼簡單嗎？」

「阿爸，為了保護我的孩子，我一定會想辦法養活自己和他
的。」

「妳怎麼都說不通呢？隨便妳啦！我不管妳了。」

「阿爸！」看到他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我的眼淚不自覺的湧
了出來。

未來，似乎在背後偷偷的嘲諷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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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可以感覺到胎動了。六個月了！這個孩子已經住在我
的身體六個月了。

我一邊慢慢地沿著長堤往海邊走去，一邊用手輕輕地觸碰肚
子微微的律動。

「阿爸，已經很晚了。回家吃晚飯吧！」我走向那塊岩石，
對著父親平時坐的方向喊去。

「阿桐，妳怎麼來這裡，快點回去。妳是孕婦，在石頭邊走
來走去，很危險的。」

「阿爸，您知道嗎？以前我小時後最喜歡握住您的雙手，因
為有股好溫暖的安全感。後來我知道我懷孕了，我都會夢到
肚子裡的小孩，也一邊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媽媽
，好溫暖，不要放開我！』當時我就決心一定要讓他出世，
用我的雙手真實地握住他，就像阿爸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我一
樣。」

「阿桐，小心照顧自己的身體，也等於在照顧他，知道嗎？
以後等他出生後，小孫子也就可以陪我來這裡釣魚了，妳說
是不是呀！」

「阿爸！」眼眶已被淚水泛滿，肚子微微地動了一下，彷彿
也在等待著新生。

海浪一緩一急地拍打著岩石，彷彿正在為我的小生命不斷律
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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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預產期的時間快到了，喜悅的心像掛在我的嘴角上。這
時，我聽到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正往大門口逼近。

「不好了，妳父親出事了！」我一驚，是隔壁大嬸的聲音。

當我和母親趕到海邊時，看到的只是父親被打撈上岸的冰冷
軀體。

「阿爸！」在圍觀的人潮外，我不停的哭喊。

「阿桐，妳是孕婦不能進去，會被煞到呀！」

「不！」我跌坐地上，雙手不停的拍打著地面，就像控訴著
這個我無法接受的事實。

「可憐呦！被瘋狗浪捲走。留下他的妻子和懷孕的女兒。」
耳邊只剩下圍觀者的對話，和我已聲嘶力竭的哭喊了。

一個已消逝的親人，和一個將要誕生的生命。多麼強烈的對
比，也多麼的痛擊我的心靈。這個傷痕如果要重重地抹去，
將要我付出多大的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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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早已經平靜。

「媽媽，司機伯伯說飛機快要飛了，您要快點上車呀！」孩
子從車上跑了過來，我牽起了孩子的手。

「小博，以前你外公和媽媽最喜歡坐在那個岩石上釣魚了。
」我對著兒子說，手指向岩石。

「媽媽，小博沒釣過魚，小博也想要釣魚。」小孩用著稚嫩
的聲音回答。

「好呀！下次媽媽帶著外公送給媽媽的魚竿和小博一起去釣
魚，好不好呀？」

「好棒，媽媽您下次一定要帶小博去喔！」小孩欣喜若狂地
跳躍著，我的嘴角也微微地笑開。

我握著小博的手，緩緩地轉身離去。此時，一陣強烈海風把
我的裙襬吹起，我猛然轉身，透過散亂的髮絲，我依稀望見
岩石上那父親的身影。那個在二十年前，默默在岩石上等待
心愛女兒的熟悉背影。